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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桐我们长眠的地方在枫桥

谢青桐2019-02-16 16:28:22



我们长眠的地方在枫桥

□ 谢青桐


2016年


伊豆半岛的松影寺,我已逗留了第三天。安排我在这里短住的,是寺院的住持道山法师。


伊豆的天空与山峦,永远是明净的蓝和耀眼的绿。溪水蜿蜒的岸边,翠竹茂盛的林间,我们坐在清凉的岩石上。小溪长流不歇,潺潺萦绕山涧,瀑布的声响一片动听,切穿绵绵青山,整个世界万籁俱寂。天宇湛蓝的下午,道山法师向我讲述关于他和中国的故事。


道山法师在讲,仿佛讲述的是别人的故事,与他自己无关。我在听,故事不长,但勾连出的往事却是很久很远。 


这是伊豆半岛的午后,阳光格外祥和,海浪也尤其温柔。伊豆是大和民族风貌的楷模,是日本所有山色海景的画廊,山水相连,串连起明亮的海岸,平坦的岩壁,还有丰饶的植物,到处是大自然的馈赠,到处都有美丽多姿的变化。


道山的中国话说得很好。据说每天在寺庙里,他除了研佛和修行,总要抽点时间学习汉语。虽然语法并不讲究,但用词是传统中文的语感。他的声音总是低缓,像四周幽谷里一棵棵参天的松柏一样古老。 


2003年


2003年,那时候道山29岁,用的还是出家前的名字,佐田骏夫。东京大学历史学博士,刚刚从学校毕业。


毕业后的佐田骏夫没有急于求职,而是去完成一项特殊的家族使命。他要去中国寻找他祖父佐田成一郎当年留在中国的遗物。据当年从中国撤军回到日本的同乡士兵回忆,也根据祖父托人带回去的一封家书推断,死在中国的佐田成一郎,临终前曾一直坚持写日记,并把日记本留在中国江南的一座寺庙里。


日本军官佐田成一郎随着浩荡的日军部队,于1937年春踏上中国华东。淞沪会战后,长驱直入江南腹地,长期驻扎在太湖一带的一所寺庙里,直到1945年战败。活着回国的日本士兵回忆起那座寺庙的名字叫做济云寺,座落在太湖流域的古村落。佐田成一郎的书信中也一再提及寺庙及其住持普果禅师。


来到陌生的中国,佐田骏夫试图寻找60年前的线索,两眼一片茫然。他辗转联系上无锡的一所地方大学,是一所职业技术学院,请求学校的对外交流部门提供帮助。校方委派了一位教外语的青年女教师桑千雨负责接待佐田骏夫,并由桑千雨协助陪同佐田骏夫在中国找寻他先人的遗迹。桑千雨英语、日语兼通,成为佐田骏夫“寻亲之旅”的最佳帮手。


只要不上课,桑千雨就陪着佐田骏夫跑遍太湖流域的古镇和乡村,到处打听那所古寺的下落。四个月里,从三月到七月,风雨兼程,寒暑无阻,冷风,暴雨,烈日,晨露,一路相随,尽心尽力。一次次落空,一次次重新瞄准目标,不放弃任何线索。他们通过当地的文化、文物、宗教、外事、档案部门,费尽周折,历经坎坷,终于从地方档案馆一份民国时代的旧报纸上,发现了“济云寺”这个名字,果然曾经是座落在太湖边的一座百年古寺,属于宜兴地界。当他们循着意义重大的线索找到那个地方时,上年纪的村民们告诉他们,这座济云寺,早在1967年 “文革”中就被毁于一旦,如今片瓦不留。目光顺着村里一位长者指向的地方,他们看到,那个传说中掩映在绿树林中、镶嵌在山涧峭壁的青砖碧瓦的寺院,如今是被一片茶园覆盖的小土丘。佐田骏夫伸出手拉了桑千雨一把,共同攀爬上小土丘。黄土一堆,茶园绵绵,寺庙的痕迹荡然无存,连一块石碑一片瓦砾也没有。


桑千雨曾经好奇地询问,佐田骏夫为什么如此执着地寻找那座消逝的寺庙和渺茫的日记?连佐田骏夫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只隐隐感觉到,他的祖父连接着历史,连接着中国,连接着古老的佛寺,连接着神秘的禅师。


桑千雨又问:“回日本后,你会很快工作吗?在大学里教书,还是在研究机构做学者?”


佐田骏夫说:“世人都普遍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绝大多数人都以为,世俗事业是我们人生的主体,生老病死只是细枝末节。我们全弄颠倒了。恰恰相反,生老病死才是生命的主旋律,世俗事业是可以忽略的细枝末节。历史的终极胜利,人生的终极成功,就是超越功利。”


桑千雨尽量满足佐田骏夫在中国的一切心愿。她陪着他找到了江南的枫桥,佐田骏夫祖父的那封家信里曾经提到过的一座桥。这是一座古老的石拱桥,在中国江南水乡一带是如此寻常易见,但那纤巧的造型,优雅的外观,让日本青年流连忘返。惟有别时今不忘,暮烟疏雨过枫桥。两人在桥边的小酒馆用餐,略饮一壶青梅酒,和风中微醺,一缕淡淡的客愁被点染得朦胧隽永,在江南的夜空中摇曳飘忽,佐田骏夫成为那晚的不眠人,远眺隔岸渔火,卧闻静夜钟声。 


四个月的苦苦寻找就这样结束。离别的时候,是挥之不去的怅然。不仅是寻而无果的抱撼,未尽的心愿似乎只能就此作罢。而此时,佐田骏夫忽然意识到,一种全新的生命感受,悄然在他内心水到渠成,那就是他对这位陪伴他风雨中寻根的中国女教师,产生了不可抗拒的爱恋。四个月里,从春寒料峭跨越春夏之交,俊朗的日本青年和美丽的中国女子形影相随,难舍难分。他们共同用双脚丈量着太湖边的大地,呼吸着江南春耕夏耘的田野,油菜花的芳香,小麦的气息,水稻的湿度。那些清新的田畴,有的和佐田骏夫家乡的景致是如此相似,让他感到格外亲切,格外迷人。


表白是如此含蓄,虽然是美女和帅哥的天造地设,虽然年代是2003年,一个时尚、现代而全球化的社会。佐田骏夫用最传统、最东方的方式向桑千雨暗示:“在日本伊豆半岛,至今有一个风俗。年轻的男子迎娶美丽的新娘时,要把新娘抱过枫桥,那就是意味着新娘真的过门了,随丈夫的姓氏,成了他的女人。”


桑千雨故作听不懂,顾左右而言他。她问:“您是说伊豆也有一座枫桥?它和中国的枫桥有关系吗?也是出自中国唐代诗人张继《夜泊枫桥》的诗吗?”


佐田骏夫那种深沉而热烈的感受,其实早就被敏感细腻的桑千雨捕捉到,她似乎想抱以更积极的回应,但终于还是犹豫和放弃了,因为桑千雨那时已经和一个政府公务员订婚,按中国的习俗“领了证”。 


桑千雨开车送他去上海的国际机场。一路上,佐田骏夫沉默不语。桑千雨主动找话题说:“日本明治时期的近代音乐之父泷濂太郎有一首歌,叫做《荒城之月》,您会唱吗?”佐田骏夫轻轻点头。桑千雨问:“能在这里唱几句给我听吗?”佐田骏夫觉得颇为唐突,苦苦一笑,没有答应她的要求。 


2005那一年,桑千雨和那位公务员的丈夫在经历两年的婚姻生活后,终因志向差别太大而离异。他们的话题一直是如此不能契合,丈夫津津乐道于官场进步,而她更在意平凡真实的生活,更希望要个孩子。 


离异之后,桑千雨一直独身。若干年后的2015年春天,桑千雨突然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当年他们走访的那座太湖古村的村长打来的。在一次春茶采摘中,几位茶农意外发现了几块刻有铭文的石柱,随后请来当地考古部门,在简单的发掘整理后,当年济云寺的一系列遗迹重见天日,最令人惊奇的是挖出了一座被尘土深埋的小地宫,这正是当年寺庙住持普果禅师居室下面的地下室。就是在那所地下室里,在一捆捆佛经中间,不仅找到一本日文书写的手迹,还发现了普果禅师的笔记。


懂日文的桑千雨当场鉴定,日文手迹正是佐田骏夫的祖父佐田成一郎的那本日记。上面记载了1937年日本战败后,因重病在身而滞留中国江南的佐田成一郎在济云寺最后的生命历程。而普果禅师的笔记也补充说明了他与日本军官佐田成一郎的交往,并记载了之后寺庙毁于“文革”的情景。


1945年


天皇诏书已下,日本宣布投降。驻扎在太湖一带的日军先后撤军回国,马蹄慌乱,烟尘滚滚。但是,36岁的日本军官佐田成一郎已经没有气力回日本了。染上重度肺疾的佐田成一郎,躺在济云寺的一间僧房里,倒计着最后的日子。


屯兵太湖七年多,后五年里,佐田成一郎一直居住在济云寺。庙里原先僧人们日常住的房舍被迫腾出给日军使用。很长一段时间,佐田成一郎就住在方丈室的隔壁,和普果禅师一墙之隔。渐渐地,战事稍息,佐田成一郎向普果禅师学汉语、学中国书法、学民间乐器,和他探求佛法。开始普果非常排斥,断然拒绝,可为了济云寺和周边村民的安全,抱着和睦相处的求安心理,也勉强同意了。天长日久,普果禅师和佐田成一郎交往加深,经常在一起切磋围棋与书画。佐田成一郎擅绘花鸟松竹,普果工于山水自然,二人相得益彰,竟成为相见恨晚的文艺知音。成一郎尤其酷爱中国书法,迷恋中国宋代文人黄庭坚的书法,喜欢他瘦劲的笔法和沉着的草书。普果发现他书法天赋极高,悟性非凡。普果教他写唐代诗人张继的《夜泊枫桥》,普果禅师特意采用的枯寒而流畅的字迹,和诗歌本身传达的羁旅愁绪不谋而合。


后来成一郎患上肺病,普果禅师亲自给他熬药治病,吃着普果配制的中药,眼看日渐好转,又因一次受风寒而重蹈覆辙,病情加剧。成一郎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饭菜里不能有一点咸味,否则就会剧烈咳嗽。普果禅师让庙里做饭的居士专门煮各种清淡的杂粮稀粥,帮成一郎调和身体,减少食物刺激。


那年八月,佐田成一郎撑着病弱得无法直立的身躯,带领一群日本残兵,听完收音机里日本昭和天皇的投降诏书。当晚,在暗淡的寝室里,佐田成一郎神色凝重,扶剑向天,准备切腹自绝,被从隔壁房间察觉到的普果禅师夺刀救下。


普果禅师沉甸甸地说:“你真的以为,这是壮行义举吗?这是愚执。还嫌死的人不够多吗?累累白骨,血流漂杵。都是生命,父精母血,哪一个活得容易?现在,从中华到日本,尽是孤儿寡母之泪。”


佐田成一郎气若游丝:“人就像被裹挟在历史绞肉机里的蚁虫,孤立无援,苦不堪言。”


普果禅师劝慰:“知苦就好。世间大多数人,不知苦,以妄想颠倒为乐。与其自裁而转世猪狗,堕入地狱,甚至难以托生,不如明心见性,证得真如明镜,心中一片青山绿水,自在长眠。人这一生,只有两件事是最重要的,生与死。别的都是机缘偶然,可以带来方便,不能带来心安。” 


佐田成一郎咳嗽不止,虚弱不堪地说:“逞强好事,臆想大东亚共荣,以为有了科学之昌明、军事之强大、财经之富裕、文教之兴盛,就可以掌控四海,调遣天下。但是天地之道就是,最要强者最先破灭。自卑中崛起,自负中膨胀,混乱中收场,千百年来,哪一个帝国不是这样的宿命?”


普果闭目而坐:“这个世界上,人人珍爱自由。己所不欲,匆施于人。没有人天生愿意受人奴役,也没有人天生有资格成为别人的主人。哪怕再弱小的民族,也不愿受异族的侵害,何况我泱泱中华。”


佐田成一郎跪倒在禅师面前,仿佛是在谢罪,又像是在祈求:“我出征那年,最小的儿子才一岁。我怕是不能活着回日本了。请法师把我写的信,委托我的箱根同乡松茂君带回去,交给我的妻儿。我的日记就不用带回去了,里面记载的全是耻辱和酸楚,随我埋葬在这里吧。”


佐田成一郎在家书中这样写道:“我长眠的地方,也有枫桥,有许许多多座枫桥。枫桥不只是一座桥,是安放全体人类共同命运的寓所。茫茫世界,全是无尽的挣扎与苦难,但世人不知,贪欲无度,怨怨相报。战争中人命像割草,捷报上动辄就书写歼敌成百上千,都是一条条骨肉性命,自婴儿长成,倾注父母深重恩爱。罪孽深重的人间,杀人竟然也变成炫耀的资本,与禽兽何异?吾将长眠,惟愿魂归故土。然而,诚如《金刚经》所言,三心皆妄,应无所住。一切尘劳爱欲境界,自性皆不染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五天后,佐田成一郎撒手人寰,长眠异国。普果禅师将佐田写的一封家书交给他的同乡松茂,请他带回日本。信中全是对亲人的思念,对故土的眷爱,对童年的怀想,也提及了他和军队所驻扎的中国江南乡村,以及济云寺里那个宽爱如海的禅师普果,对他病中的悉心照顾,他甚至把普果称作为他的中国兄弟,他们年纪相仿,情趣相投,如果有来生,他要邀请这位胸襟远大的中国禅师到他的家乡箱根作客,那里翠峰环拱,溪流潺潺,逶迤的溪谷和优美的湖光山色之间,到处有冒着热气的温泉。他要请普果吃温泉水煮成的黑鸡蛋,是他箱根家乡最浓情的味道,最和平的记忆。


1967年


1967年初夏,“文革”最疯狂的岁月,江南太湖济云寺。一群红卫兵和“革命群众”冲进寺庙,把佛像全部砸毁后,又把寺内所有的经卷全都搬到大殿前,准备放火烧毁。庙里的僧众们哭声恸天,苦苦哀求红卫兵和“造反派”们手下留情。


只有住持普果禅师是安静的,一动不动端坐在树荫下。他竭力劝阻僧人们不要失态地大哭大喊。普果禅师平静如水地说:“经书不过是一堆名相,有何烧不得?连佛都有灭度之日。”


把红卫兵和“革命群众”引入寺庙的,是庙里一位老和尚净如。他去告密和破坏,没有什么复杂的动机,就是因为30年前,济云寺的前长老没有把住持的衣钵传给他,而是传给了学养深厚、德高望众的普果。他一直嫉恨着,直到“文革”爆发,他终于觉得复仇的机会到来了。他向县里的“革委会”告密,揭发抗战时期普果丧失民族立场和阶级立场,在国难当头的四十年代,庇护日本军官佐田成一郎,并和他友情笃厚。


接下来,红卫兵把老禅师和几位机关干部、高校教师集中在一起批斗。一群十几岁的孩子,不知内心哪来这么多的“苦毒”,他们肆无忌惮释放着人性的恶,逼普果禅师跪玻璃渣,跪得双膝鲜血淋漓。


小和尚广厚含泪问普果:“师父,你疼吗?你一生积善无数,缘何遭此羞辱?”普果笑笑说:“没有无辜之人。时代之业,世间共业,前世之业,逢此乱世,皆需一一果报。”


批斗了两天两夜。精疲力竭的红卫兵和“革命群众”将寺庙里所有的门贴上封条,不许任何人进入。以后,僧人们都先后离开,有的无奈还俗。风雨剥蚀中,几间破庙摇摇欲坠,终因年久失修先后倒塌,梁柱和石材都被村民搬回家随意使用。那些年间,只有小和尚广厚陪护着普果禅师,在附近一间小泥屋里住下,忍辱负重,艰难度日。


10年之后的1977年,“文革”刚刚结束,75岁的普果禅师圆寂前夕,广厚在禅师的病榻前伤心落泪:“师父啊,春天来了,春回大地了,你怎么却要走了?”禅师笑曰:“出家人,不论春回大地,只知四季轮回。”


小和尚问:“师父,那样的苦难还会再有吗?”


禅师手指向窗外,指着南归的鸿雁,打禅语说:“你且问天上大雁”。


2015年


2015年春天,江南职业技术学院教师桑千雨接到意外的电话。12年前她陪同佐田骏夫千辛万苦寻找的那本日记,居然奇迹般重现天光。


桑千雨赶到济云寺考古工地现场,从地下室井井有条的遗物堆放以及普果禅师的补充手记可以推断,在“文革”爆发、红卫兵和造反派闯进寺庙之前,普果禅师已经预感到世事巨变,山雨欲来,他们的古刹也终将不能幸免。他将所有重要经书和文献全都转移到地下室收藏。这样,一批民国刻印的珍贵佛经,连同佐田成一郎的日记才得以留存。 


佐田成一郎的日记本已属地方文献,不能私自带走,需送档案馆收藏。经相关部门同意,桑千雨将日记进行了拍照复制,很快制成一份和原件相似的仿真复制件。


桑千雨试着用Email和佐田骏夫联系,邮件被系统自动退回。桑千雨意识到,12年过去了,当年她和佐田骏夫经常联络的电子邮箱早已失效,可能他早已不用那个信箱。她翻箱倒柜,搜索出当年佐田骏夫留给他的日本东京的住址。三周后,刚刚获得签证的桑千雨买了张去东京的机票,说走说走的旅行,期待一次不约而遇的突然寻访。


循着那个地址,桑千雨找到佐田骏夫在东京的家。开门的不是佐田家的人,这住所早已换了主人。桑千雨只好向住在这一带的街坊邻居打听,邻居们告诉她,佐田家的房子早已卖给别人,佐田骏夫于2006年在伊豆半岛的松影寺出家为僧,法名道山。


在来日本的飞机上,桑千雨试想过佐田骏夫当前的无数种可能,惟独没有意料到的,似乎就是出家为僧。但当她得知这个消息时,又没有过于惊诧。佐田骏夫曾经说过:“历史的终极胜利,人生的终极成功,就是超越功利。” 她甚至产生一种直觉,12年前,佐田骏夫如此执着地去寻觅那座寺庙,与其说是寻找祖父的踪迹,不如说他是在寻找一座能占据他心灵的非功利的庙宇,那是一座历史深处的庙宇,是一座优游于真如之境的庙宇,是一座超越生命无常和人类苦难的庙宇。


他为什么出家,因为悟透“无常”?全世界所有国家的国歌都是雄壮高亢的,唯有大和民族的国歌是凄楚的悲音。樱花代表“向死而生”的绚烂如归,狭长如布条的岛屿集中了随时可能被地震火山毁于一旦的极致的人间美景。古代日本的松尾芭蕉在俳句中写道:“昨日飘零西海碧波上,会憎幽苦,恨积扁舟内。今日掩埋北国冰雪中,爱别离苦,悲重故乡云。”


从东京乘新干线到三岛,转伊豆箱根铁路。被密林翠竹包围的小径尽头,桑千雨一眼看到松影寺。她惊异地发现,松影寺前的涓涓溪流上,有一座朱红的木桥,名字果然就叫枫桥,和中国江南的那座石桥同名。桑千雨百感交集,佐田骏夫在中国的往事,既恍若隔世,又如在昨天。


她忐忑地叩开寺门,径自走了进去。典型的日式寺院,庭院高雅,一片枯山水,构成一方优美园林。大雄宝殿旁侧的罗汉堂里,坐着一僧人,正是当年的佐田骏夫,如今的道山法师。他们立即认出了彼此,虽然12年光阴把青年变作中年,那一瞬间目光的重逢饱含岁月的等待,可终究稍纵即逝,在克制中回归平静。


桑千雨从包中取出佐田骏夫的祖父佐田成一郎日记的复制件,缓缓呈递在道山面前。那一刻,道山的眼里是有泪的。窗外红尘中的情愫未了,沧海横流,浪涛涌卷,舟楫会有颠簸激荡的时候。道山接过日记复本的双手不能自持地颤抖许久,他转身不语。这时候,夕阳映照下,道山的面部轮廓更显刚毅,目光却分外慈悲。桑千雨真切地感到,当年那个清新纯真的日本青年,已经成为一名禅定而厚重的中年僧人。


在这古寺钟声里日夜苦行,虽然风雨如晦,落寞凄凉,但最终布帆无恙,游子归家,超越了凄风苦雨的怅惘,一抹顿然开悟的温馨熔化了历史风雨的阴沉。茂密的竹林,耸峻的高山,隔开了现象界的诸相。流水穿竹,白云度山,呈现着透脱质碍的精神生命的自由。“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凡夫着相,金刚般若斩断痴迷众生对一切相的攀援。道山选择让身心长眠在这里,是归于清明无翳的生命晴空,归于亘古宁谧的性灵原态,显现纤尘不染的本来面目。


当晚,桑千雨被安排在寺庙后面的客房住下。那一晚,道山法师彻夜未眠,在诵经房一页一页翻看祖父的日记。日记里,有祖父的忏悔,有对战争的质疑,有望眼欲穿的思乡,有生命不能自主和欲罢不能的痛苦。日记里,还有佐田成一郎和普果禅师交往的细节,侠义柔情,古道热肠。这些文字,和战争结束时佐田成一郎托老乡捎回的家书,内容是吻合一致的,只不过日记更详细更丰富。


次日清早,晨光熹微。山寺门前寂静无声,开门的声音显得清脆响亮,桑千雨刚推门出来,就看见道山站立枫桥的桥头。道山屈身行礼,桑千雨也弯腰回礼。道山告诉她,昨晚看了一夜日记,他向桑千雨道谢,感谢她时隔十多载还记得此事,并千里迢迢专程赶来。桑千雨微笑说:“您客套了。” 道山缓缓抬头,彬彬有礼地问:“家里都好吗?先生和孩子都好吗?” 


桑千雨不知如何应答,沉思片刻,容颜凄美,微微转过身,沿着桥边的清溪向前走,一步步,仿佛一段漫长的征途,和溪水赛跑,和流水共鸣。突然被一块岩石绊脚,踉跄一下,不小心脚踩进了溪水,冰冷彻骨,寒意袭过,太阳正一点一点从岛的另一个方向升起。这时,桑千雨的身后突然传来歌声,是道山唱的,泷濂太郎的《荒城之月》。那年在中国,在送佐田骏夫去机场的路上,桑千雨请求他唱但他最终没唱的。


“春日高楼明月夜,盛宴在华堂。杯觥人影相交错,美酒泛流光。千年苍松叶繁茂,弦歌声悠扬。昔日繁华今何在,故人知何方?秋日战场布寒霜,衰草映斜阳。”


道山歌声高亢,遒劲有力,悲音中充满着无限苍凉,歌声飘荡在伊豆半岛五月暮春的雪山之巅,飘荡在远方海天一色的地平线上。他的毫不刻意的人生,好似大和民族的悲情寓言,说着他们向死而生的决绝,前后八十年祖孙的命运,是日本民族最悲凉的宿命,人类最极致的工匠精神和制造奇迹就诞生在这样的宿命里。樱花雨的剪影和广岛的伤痕一样,没有唯美的虐恋,只有岛国归于海天的沉寂。永远不再说崛起或沉沦,只说,无论哪朝生死别。


“浩渺太空临千古,千古此月光。人世枯荣与兴亡,瞬息化沧桑。云烟过眼朝复暮,残梦已渺茫。今宵荒城明月光,照我独彷徨。”


穿着藏青色僧袍,道山在竹林里继续歌唱。枫桥古雅而忧伤,谛听着山泉千古的流淌。风吹竹叶的轻响和溪瀑的流动为《荒城之月》伴奏。道山悲悯的歌声悠扬回旋,余音饶梁,唱得有点久,尾音有点嘶哑,却不知疲惫。伊豆半岛五月的桑槐正绿,茂盛艳丽,大片大片,在充沛的雨水和热烈的阳光下,在隆隆生长。桑千雨拖着飘逸的衣裙,且行且停,但不回首,渐渐走远了,身影那样空灵,她背向山峦,面向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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